詩人

「The name we have lies in the way of life that we believe in.」

你在城市中出生，便已註定

必須接續中產父親的腳步

以布爾喬亞之名虛妄地存在

然而，你依稀記得自己

曾經如此早熟地對著羊水發誓

立志成為一個

追求形而上漂泊的智者，得以

日日夜夜呆視極光

合法忽視任何政治詰問以及

城市中

不寐的舌頭

你不知道政黨輪替了多少次不知道

中華民國有多少邦交國家，

卻在乎某一家咖啡館的

燈光、氣味、音樂

是否適合書寫後現代都市的史詩

雖然也必須每天

刷牙、蹲馬桶兼擠青春痘

但你卻能分辨一個

在深夜抱著電線桿親吻的醉漢

是不是退休的哲學家

因為，單憑嗅覺

你就能聞出他身上肥厚的污垢

堆積著尼采的自言自語

關於生活態度，

你絕不自命清高也不

離群索居。因為

反骨，也是建立在純潔的革命之上

就算聽見

街巷間嚼檳榔的聲音已經大於

翻動書頁的唏嗦

你也不會蓄意牴觸眾人的

政治正確。

唯有你的詩句間

悶雷一般滾動著群眾無力查覺的

憤怒與悲傷

它們給你一個名字

隱約指稱你的特權以及

束縛。你可以

拒絕理會一篇新的就職演說

也可以參加新書發表不用排隊

卻不能

對文革和謀殺一般冷漠

更不能對

存在主義、中產現象、成都草堂

假作視若無睹

適時在誠品書店出現是你的義務

同時

你也得以規避一個布爾喬亞

必須支撐國民生產毛額的責任。

然而這個名字

卻比在球鞋中倒出一枚贗幣

更令人敬謝不敏

偶爾，你試圖在塔羅牌中

看出自己詭祕的身世

你的心跳，竟暗中與城市的心跳

相互呼應吻合

因此在早晨你說中午你說黃昏你說夜晚

你說，文字史是由文盲來寫的

然後你轉身沉默了安靜不再說話

於是你背離世界沉默了安靜不再說話。

恍然

你憶起自己在羊水中旦旦的咒誓

如此清晰：

是一個極端的虛無論者

捧著中空的頭顱祈願，並且

高聲悲歌……

棺

穿一襲從頭到腳全然的黑我又看見

金色瑪格麗特在足踝邊盛開

呼吸間綻放一朵一朵

旋即凋零

闇之光照亮臉孔，鏡中

我的五官正漸次枯萎復又崢嶸

鼻腔泌著浸滿字句的體液

宛若一只接了導管的膀胱

不停滲漏出去：

「某個降雪的黃昏

　咖啡館裡有一個旅人清楚聽聞

　死亡

　往自己頭頂滴落

　在闔起的棺蓋底下響著深邃的共鳴……」

當我邁出步伐

踩碎花瓣的巨大音響驚醒了

更多更多金色瑪格麗特，她們

同聲呼喊然後沉默

映上我的黑衣

急急而來

急急而亮

我轉身迴避，不願面對鏡中的自己

那般任意衰敗的速度

躺臥之間

連睡眠也覆蓋著玄黑的床單

腋窩眉心開起小花……

如果，如果那是我的棺衣，我情願

頃刻間完全消失

光與影，亮或暗，剎那永恆

再不能將我拘束綁縛在金色花床

困守著

看不見天空的木屋

依稀，我在全然的黑暗當中又看見

一朵一朵金色瑪格麗特絢爛綻放

爬滿我凋蔽身軀

像怕驚動瞌睡中的某個靈魂

極輕極輕地低語：

「我們害怕無法從夢中醒來……」

最後之旅

當我看見儀表板的蒼白臉孔

我想，我們永遠也到不了

那個地方。如同

一襲也許稍嫌單薄的金屬外衣

不能抵擋三萬英呎高空

朝我們侵襲而來無法收束的呼救頻率

我知道。在此時

預言是被禁止的，唯有

冰點之下逐漸結晶的思維

能夠引發嘈雜吶喊而依然被

輕易原諒

緊緊交握的雙手比大腦更了解

我們，永遠也到不了

曾經往前張望的那個地方

滿園花香散發著，我說

「怎麼故事是這麼結束的。」

擁抱最後體溫的同時我們倒數計時

因為預言，預言不會成為

我們的任何未來

滲透自破裂視網膜的眼淚

血色鮮紅，浸入

冰冷海水後苦澀如昔

除了金屬軀殼尖銳的悲傷之外我看見

如流星一般沉默的火焰

在燒！是的

我們展翅並且下墮。六張翅膀

宛如不可抗辯的地心引力的詛咒

漸次脫落

反映自被眼淚燒穿的視覺之中

我們，除了愛什麼也不帶走

（因為我們只能遺忘什麼也帶不走）

悲劇的意義是

還在路上便知道自己

永遠都到不了那個地方。然而

我們依然張開無羽的翅膀

向上飛行，留下

一具具軀體空繭般漂流在

惡夢的闃黑黏膩中

（伸手一摸那是血腥的味道）

我知道我們個個都在臉上留下了

美麗無機的疤痕

因著摯愛者汗水淚水的澆灌

有一天

在縫線的接合之處

也會開出一朵朵痛顫的金色小花

星辰是落寞的守墓人

它看著我們

親手以客艙座椅鋪飾自己的棺木

我們並不失聲驚叫

（連動作下顎都牽扯疼痛）

在跌落之前靜靜倒數

命運各自註定。不過是

到不了原先約定的那個地方

銀白引擎映影著月光

如此冷艷的色澤，使我們

幾乎忘記害怕。

水無所不在而火

亦然，烤乾了的海水

在眉心髮梢結成白色晶體又

隨即濡濕。我們

在空氣溼度急促的變換間聽見

大海澎湃的呼吸聲，終能體會那雄渾的水勢

自高空看去如此迷人

（於是我們憶起

　曾被習於忽略的飛行是這麼豐美又

　疼痛）

沉默如我以挫斷的足脛在水面曳行……

口含一莖水草我們攜手

沉落海底，從此

不能嗅聞淚水的餘味

當月光穿過蔚藍波浪帶來一絲溫暖

我知道，永遠就在這裡

我們是受詛的因此

張開了翅膀也哪兒都去不了

沒有天堂也沒有夢魘

成為群像之後的我們一人

懷抱一種臥姿

直到

下一次爆裂的巨大聲音響起

踏碎我們的姿勢為止

割裂的天空裡祕傳著我們的

身世。仰望著

毋須詢問，便已經知曉

我們相互糾結相互提醒的

最後之旅

２００２－２００３

「讓我們為這樣的完美再墮落一次吧，然後就讓我們保持這種簡單深刻的樣子吧。」

　　　　　　　　　　　　　　　　　　　　　　　　──夏宇，《我和我的獨角獸》

時間建構的詭計在於它是一個

使我們能夠輕易倒背如流卻又經常

違反自身合理邏輯性的命題

是如何我再度來到

這極龐大、極無以名狀的宴會

銜一杯濃縮康寶藍幻想自己

正如海豚般飛躍冰冷海洋轉體三圈半然後落下

接受眾人的歡呼，用

濕潤的指掌撫摸一群獨角獸的嘶鳴企求

自己可以得到幸福然而

獨角獸在森林而海豚不在水族箱裡

只有

煙火在碩大無朋

宴會狂歡失眠的屋頂

好像，我們將那些顏色稱之為快樂

或者瘋狂。

徹夜不寐的手和腳並不因為午夜

十二點的寒風吹來而感覺冷，反而牠們

更加亢奮更加

以為夜本該不寐以致於

時間

能夠完美施展它使一切靜止的詭計

連鈕扣、熱水瓶、十字路口

都隨之在跳動之中凝結停滯著……

當然還有海豚。

是如何我在人群中

在手和腳之間安靜對著鏡子補妝如同

一只全新尚未擦傷的火柴盒

是如何我以極扁平的姿態

匍伏在人群的小腹近處

清楚聽見它們相互詰問：

「除了和平共存的甜蜜與冷淡究竟

　還有什麼

　哇啦啦咕嚕咕嚕呵呵嘻哈哈哈嗎」

盛宴用一種非常誇張放蕩的方式

無端歡娛著

而我

以及未及燃燒便已落地的煙火

彼此哀悼幾乎成為公式的非常寂寞

非常通俗。

非常頹廢

（所有人

　跳舞

　跳死為止啊……）

集體放縱自身到外太空玄妙夢境時人們仍

堅持自己沒有嗑藥且

依稀記得單字bourgeois或anarchist的拼法

他們尖叫

眼見月亮在眼前落入地平線爾後

好像什麼都還沒開始但為什麼如此疲憊呢你看

太陽出來了呵呵呵他們強硬地傻笑

敘述毫不真實的視野

於是他們唱歌哪管字句蕭條

於是他們唱歌在盛宴之後

半音、半音地消散瓦解……

地下鐵的座椅們遂被

千百個慵懶的屁股給摩擦得無比光滑

「那麼嘈雜。」

地下鐵的座椅們遂得以

分辨千百種牛仔褲西裝褲窄裙迷你裙熱褲以及

學生制服褲的材質品牌等等

有種集體的挫敗感

正漸次生成：恍若時間。

當我們躡足回到謹慎開始的第一個房間

發現被丟除的那些

記憶（或者本該接受焚化的

　　　可燃性垃圾）

端坐在月曆的第一頁

淺淺笑著

窗

「我不免開始憂心忡忡，害怕自己將長泅於無岸之河，酣睡於不醒之夢。」

　　　　　　　　　　　　　　　　　　　　　　　──朱天心，《威尼斯之死》

我住在教堂背後的四層樓公寓

日復一日聽見晨曦被敲響

十字架巍巍立在白色的晨光裡面

立著城市的天際線

我知道　在教堂的背影中

有一群腳步來來去去

晨鐘尚未響起便開始等待黃昏

他們為等待而等待著

一天一天……

但他們究竟來自何方　這些

腳印互相交錯重疊

我站在四樓的陽台上看著

以白色奶油狀的天空為底色

十字架串起一具具身體

手臂、頭顱、大腿、指掌

他們被自由意志投出然後接住

落在日光流雲織成的毛氈上

我執筆　以教堂

以我的公寓為中心

續寫我未完成的鎮魂曲

細細描繪　窗台下方

如大寫字母般直立的一節節脊椎：

高聳的鐵門外側

男人們的慾望立起一座座金字塔

爭先獻祭一朵盛開的薔薇

其中最健壯的一個

試圖接近紅色的雌蕊、花藥、花粉

但我看見　她的子房裡面

孕育著一顆不悅的果實

他們並未察覺

她極薄的表皮閃耀假笑的光澤

嬌　豔　欲　滴

在鐘塔的影子底下　那個

衰萎而滿面皺紋的老婦

仍然望著古老的吊鐘與十字架

我知道她曾擁有迷人的雌蕊

但現在她皮膚的皺摺處

可以塞進兩個男人的靈魂

一個夜夜在墓地遊蕩

守護自己的死亡

另一個　早已失聰並且

懷抱一只失禁的膀胱

他們在她鬆懈的皺紋裡長眠

啊　主堂後面有一個青年

他的肌理緊繃充實著

年輕的力道和淳樸唷

他們全都在我的眼瞼下方

把幼嫩的躁動

當作玩具一般享受

我每天站在窗前一百次

欣賞他們在自己的墳上跳舞

一朵朵薔薇盛開然後凋落

他們損耗生命

呆滯的目光彼此微笑

心跳似乎不曾激動

四樓的公寓窗口我站著

像教堂頂的十字架一樣發光

我縱恣　且什麼也不少

獨缺　為自己預留的空白

把苜蓿的嫩芽編成花環

目光掛在墓碑上

啊　裝飾死亡用的廉價喪服

被安置在眾多肩膀之間

我知道　某一天我必將

迎向沒有鐘聲的晨光

現在　我只能為等待而等待

在窗口

以令人驚心的高空姿態站著

我觀看他們的喜悅

慾望綻放如溫柔的晚風

伸手摘下十字架

細心深植入我的肚腹

眼看著那十字架在我上方

固守城市的天際線

以我的身體為養分沉默地

發芽

　　開　花

青春期

早晨的浴室中

我對著鏡子細數額頭上

初初萌芽的青春痘

雖然明白那是

熬夜寫情書的附屬品

但　我仍不禁要

奮力詛咒

這所謂的浪漫青春

抹上髮膠

將頭梳成虛榮造型

堅定要成為俊俏男孩的決心

因為內涵和外貌同等重要

在裝扮之餘

我也沒忘記要

多學唱幾首古詩的曲調

「大江東去　浪淘盡

　千古風流人物……」

我多希望自己能夠像

多情的東坡一樣愛她

為了聽見她的笑聲

我翻閱情書大全　並偷偷仿冒

蹲坐在東區街頭讀

三島由紀夫　把自己偽裝成

一個痞子

苦練塔羅牌

只為了算盡和她之間所有的可能

也常幻想著

在台大醉月湖畔為她寫詩

一起等待塵霧散盡

然而

夏天的陽光卻把我腐化

她不再把我當成安眠藥一樣必須

離開了我寫的每一首詩……

雖然大人說　崇尚愛情

對青少年的成長有不良影響

但我仍願把傾城之戀

當作生命的藍本　去寫

屬於我自己的小說

而主角　是我　是

她

只是　我發現

在停止了書寫以後

我只是一個

　　　一個強說愁的少年

我貪戀著

在弔詭中的存活

用千種延伸與歧義的文字

靜靜伴隨她上學放學

呵！我自以為成熟

但夢境仍離不開

她書包上的布丁狗

只好不斷在心中重複著

她曾給過的無限夢幻激情

而今

瓶中仍插著她送的向日葵

我對著鏡子

企圖撫平每一顆青春痘的痂痕

雖則我明白

每一個痂痕都是一份孤獨與徘徊

每一個痂痕都曾經分享她的笑容

但我仍奮力詛咒

詛咒該死的浪漫青春

詛咒這

唯一的，

比世界末日更高傲的

青　春　期

我的Ｙ染色體

非常精煉，甚至透明。

懷抱它

便足以預言我未來的基調

（我看見了，那個

　帶著玻璃色澤的白日夢

　正對著我微笑不止）

我最最親愛的ｙ染色體同時笑著

像我夢中的男孩一般純淨

它笑，然後說：

「你知道

　關於宿命延續的方式正如同一個

　馬戲班擁有的黑色幽默那樣

　逐漸污染出去……」

我的ｙ染色體拍板論定我的未來

將成為一個

外科醫師、律師、太空人、或者

眾多強悍堅韌臂膀的其中一雙

甚且

當我尚在羊水中漂浮時

它便已對我耳語，許多許多……

「不可以立志成為詩人，不可以

　因為你所背負的ｘ而

　試著違背ｙ所命定的路

　你非常強韌，

　甚至透明

　我正催眠你

　你不可以是月光水手服美少女戰士」

（我看見了，闇之光

　折射過我的ｙ染色體

　正以飛快的速度

　污染我……）

它的下半身浸在水中

宛如一具性感潮濕的十字架

對我招手：

「歧異的命運們早已

　在卡珊卓拉的預言中載明了

　你

　勢將臣服在巨大結構之下

　依循記憶底部最清晰的白日夢

　不停跳舞」

我一度以為它是邪惡的。

根據毫無根據的預言

不能豢養任何光源

甚至連不名譽的黑暗也不被允許。

我抱著我的

ｙ染色體

蹲坐房間最失焦的角落

思考著該如何結一個華美的繭

然後用破敗的內容

抱負

對應至ｙ的所有期待……

也許，我可以成為

青春洋溢月光水手服美少女戰士

精煉、純淨、透明。

（在羊水中

　它沉默一反常態地為自己鍛上了

　決絕而色情的玻璃光澤

　自言自語，比

　眾聲喧嘩更加嘈雜）

同命相依的

我的ｙ染色體與我，逐漸

遠離原先定義好的道路

逐漸

以完美的姿勢

共鳴著

（我看見了，一只

　ｙ染色體深深鑲嵌著靈魂向我走來

　靈魂，我是說靈魂

　明天就忘記了）

我的ｙ染色體經常自私地勃起

在體內，我感到那熾熱羞恥的溫度

暗自亮著……

男身

「眼睛，也是支點，將我整具骷髏骨架撐起來，渴望睡進她海洋般的眼。」

　　　　　　　　　　　　　　　　　　　　　　　──《邱妙津，鱷魚手記》

羊水的溫柔將你的Ｙ染色體

鍍上孤獨的玻璃光澤

你的髮　你的膚　你的唇

早已為詛咒備好了姿態

要用微薄的高傲

和整個世界的喉嚨爭吵　並

傾聽太陽墮落的聲音

你知道傾城之戀不足以成為

生命的藍本　因此

荒人　也許正是下一個

你所嚮往的原型

他是早晨的第一滴甘露

將你的靈魂自麻痺中喚醒

引發首次新陳代謝

你的底部隨著他蠢動不安

熱情　只能在虛偽背後遊行

你隱藏渴望　正視他的臉

在掌心攤平你和他的錯綜糾結

用肢體刻劃愛情的圖騰

任眾人以鄙棄刺傷你的自尊

因為只有他的目光

能填補你生命脆弱的空缺

只有他放射的光線

能照亮你永遠的背光面

那無人觸及的指尖

火焰的高溫絕沒有永恆

但絕望卻可以輕易地

天　長　地　久

最後的審判與決裂之前

眾人使勁撕扯你溫和的面具

他們詆毀你的坦承　然後

鼓掌稱讚你的沉默

慾望和真心燒灼你的肺腑

為了一次無法回頭的要求

你斬斷與地球間的宿命牽連

叛離人群一如水分自體表逸散

用背脊扛起所有唾棄

瞇起雙眼

試圖抵抗現實中殘忍的光亮

卻發現　連方向都找不到

善意的偏執在血液裡洶湧

你的今天踩著昨天昂首而生

即使身體可以對抗命運

心靈　又怎能背負愛的重量？

你的心在陽光下恣意腐化

把僅存的目光投入愛人的軌道

情願作一顆永不休止的衛星

守護他　觀望他　環繞他

撿拾並仔細收藏每一枚

他在你身上遺落的細胞

如果羈絆永遠存在

也只能留一雙殘缺的眼

在他的目光焦點之外

等待絕望而痛苦的真愛

每一則潮濕的故事都來自於

赤裸的身體和失溫的心

愛情早已打烊

肉體卻忘記關窗

一張張陌生臉孔進入又出去

乾枯的眼擠不出一滴淚

狂亂笑容崩毀為頹然廢墟

你眼見破敗的軀殼咧嘴大笑

向日葵在天際展翅飛行

水裡盤旋著巨大爬蟲

烏雲終於遮蔽了熾熱的陽光

你體內的熱量正迅速散失

甚至來不及挽留他的

那雙眼睛……

愛人的定義　只不過是

生命中的最後一個缺席者

被禁的夜色僅能使你

深深嘆息　因為

每一個將要出口的承諾

都已僵在乾渴的唇邊

像他微張的吻痕

欲語

　　又　停

男聲

你身上紋著孤傲的Ｙ染色體成長為

一個尋找

極光出沒之地的愚者，兩歲

牙牙學語

開始明白生活沒那麼簡單。球鞋

沾滿污泥

恰似你每個年頭計算自己延長

視線的距離，

人生應該嚴謹，粗獷，抑或逃離？

付出微笑之前

你是否自認明白愛情和慾望

之間的盲點？

雙手膝蓋佈滿兒時貪玩的證據，和

紋白蝶約好在

某個星期天一起漫步雲端﹔也可能是

拳頭，籃球，

和爭執分不開的茫然。你半夜失眠

打開電視

終於體會真正的飢渴，卻又慘遭

社會道德概念

禁止與荼毒，抹一些綠油精稍減Ａ片

聲色刺激。

創造一點點出自溫柔的叛亂，你

說一輩子

都不會許下諾言，然而仍靜靜醉倒

在火光煙蒂

之間。吞下閃耀霓虹，雖然沒有

勇氣，但

與其死亡你選擇不成熟的孵化。

日本式暴力，

謀殺，血腥，異色書寫。女校制服，

還有閃爍著

淚光的瞳孔以及睫毛下滴落水珠

的痕跡，

鹹澀苦若刀鋒，凝止的紅。血球的

哭聲在你鼻腔

中迴旋三圈半，於是你輕輕抬起左腳

靜定了姿態，

端坐如一具初醒的木偶。一張名片。

權力關閉。

收音機。預言。流星雨。止痛劑。

等待塵埃落定。

愛人的酣眠安詳似鹿，在起身

妝點情感之後

你　戴　著　面　具　出　門　。

藍色酒吧

「有一天，我確知我正處在這個城市的心臟地帶。」

　　　　　　　　　　　　　　　　　　　－－夏宇《開始一》

幾乎成為一種規則地

每夜我出現在同一個座位上

拉開狹長瞳孔等待

如貓

等待這王國甦醒過來

等待那些不寐的靈魂向內聚集……

酒精，節拍，霓虹

在城市中心燃燒成一首詩

（如果

　如果生命可以美如一首詩）

我看見並且認得

舞池中央的紫色女人她總在

週六晚間十一點準時出現

從未忘記穿上她最好的絲襪

小腿貼附著慾望

她

是耽溺的蟲或者鳥

當她跳舞

有多少目光循著煙頭那盞橙紅

吻上她和她的靴

（她始終堅信

　自己是一朵花並擁有

　足以使全世界都溫柔受孕的

　偉大雌性）

她啣一支大衛杜夫。身處

搖動的人群中央

紫色女人為什麼我們不擁抱

我是說

哦，當然，我們的靈魂

空氣中佈滿了激越的高音：

人群化約為

一顆顆頭顱懸吊在高音和高音之間

形似

失卻了靈魂正等待被風乾的罌粟果實

每夜，我坐在同一個座位上

觀測不同的人群被簡化為相同的

擺動方式

沿著不同的體味

向上

爬梳他們茫然的面孔

在楔形的光源底下

紫色女人她，她最後總能非常華麗地

避免成為一棵罌粟。

面向人群我試著舔自己的手心

汗濕，黏膩，而性感

還帶著大衛杜夫的腥味

（我聯想到一支在混亂中

　被深深放進女人陰道而後

　潮濕地取出以致無法點燃的

　雪茄）

另一個女人，她

穿著窄裙走過來，的確

她的確向我走來了

向著我

窄裙上的條紋似乎正諷刺時間

「怎麼還不結束？」

她從不跳舞。我知道

這個女人只喜歡獨自斜倚吧台

夜夜喝長島冰茶

但今晚

她走向我了

（我虛構的世界隨即翻滾起來

　她不可以這麼作

　冷汗

　不停止。她正走向我）

端著一杯喝了一半的長島冰茶

女人

走向我，然後對另一個男人敬酒

張開她的雌蕊

和煦地……

我蜷縮在自己的座位裡數羊

冷汗

被滿滿的節拍佔據：

獨立背誦十九歲的詩句

獻祭舞池上方紅色的月亮。

窄裙女人支不住第六杯長島冰茶

她終於嘔吐

吐出昨天的幻想與明天的穢物

甚至淌著口沫

（那粗俗的姿勢深深

　感動了我）

我們都比獨角獸更悲傷。

狂歡以後，我大膽預言

我們將整天感到若有所失……

在這座王國裡

幾乎已成為一種規則地

我們

脫除一切成為耽溺的蟲或者鳥

以真話相互對待卻又彼此陌生

在溫柔的口吻中

杜撰無數警句

「為什麼我們不擁抱」

啊，明天就忘記了

靈魂

我是說靈魂

在每一次天亮以前，

在下一次天亮以前……

TeXound

光影的舞踊比火焰更熱烈

我們高舉雙手，膜拜

並頌揚靈動的聖歌

節拍與光躍動我們的頭顱肢體

彷彿頭顱

也只是身上繁多裝飾的一部分

垂掛著

一千個不同的故事叮咚作響

偶爾天光響亮偶爾

我們沉重呼吸然後相互擁抱

和體內的獸群共舞

以朝聖的心情聆賞天聽

航向自我最深處，像一只又一只

巨大化的鼓膜……

愛與和平蔓延之間我們同聲沉默

陷入某種生鏽鈴鐺的瘖啞

是的

我們在地底相愛，陸上行舟

顛覆所有知覺亦一無所懼

宛若獸群，日日夜夜

摘食歡娛果實

連即將溶化的汗水肌肉都在微笑

當燦爛燈光照亮面容

我們看見彼此生硬眼瞳，看見

來自明天的日光，我們

毫不遲疑

大膽挪用時間

在預言尚未實踐之前加速飛行

用親吻承諾一個

無人曾經履足的天堂

當妖精手執神諭向我們走來

像酒神的晚宴也像

放牧在世界末日的獸群，我們

穿著赤裸的新衣跳舞

比火燄更熱烈

那是起始，也是結束

體熱燒去了所有視野中盛開的金色小花

一朵朵凋落……

我們在陸上行舟，地底相愛

掀落尚未到來的太陽

然後

終日感到若有所失

還以為自己仍身處天堂

Ecstasy

吞火，或者吞下一頭

狂野足以推翻所有固定框架的獸

我們攜手飛越

無限種不可歸類光譜位置的45度角

彷彿帶領眼、耳、鼻、口要離開人間而去

吞下自己的舌

宛若咬嚼癲狂的詩歌

我們鬆弛然後緊繃我們

發聲尖叫宛若琴弦嘶吼最後的張力

我們來自白色明天，以為

自己正崩落，正面對末日在眼底發光

我們向虛無的兩端逃逸

在邁向高潮的途中回顧高潮，用

危險預言危險我們的

滅亡。而我們

永遠無法蒸發我們飛行我們頑固著

守候殘存的火焰聽見

光在節拍之間彈躍在絕不寧靜的時空在

相互侵蝕的慾望和憐憫之間我們

隔著汗水擁抱、親吻、摩擦

鏤空迷醉眼神之後

光，從烙傷的缺口中流洩而下

釀金般璀璨……

（赤身浸坐在汗水裡我們看見

　純粹的黑暗與純粹的光如多彩眩目的毒蕈

　朵朵萌發、盛開、綻放……）

我們抽動筋肉，每一道力量相互

交錯揪扯溶解我們歡呼

體驗空氣的溫度點點滴滴滲入肌膚

冰冷，而又窒悶

我們用刺痛呼吸高潮與失控

充盈血肉之間的細屑麻痺我們

失焦、渾沌、走上最遠的山峰觀看自己

網膜上閃現的每一顆流星然後

視野狹窄而感官拉得寬了正視著

記憶，

思維，

時間。

「坐實了存在的同時我們踉蹌地哭泣」

飛行之中

我們並不害怕正眼面對來自其他眼神的窺伺

自精簡化約的擺動方式中退化

拉開狹長瞳孔像貓，我們的

眼白、血絲、黑眼圈

共同舞踊敘述著殘存的高低音、光、影

沉默地

在湛藍色調的水面迴盪著

再不能通往任何地方……

於是

我們將整天覺得若有所失

Marijuana

我們攜手飛行，一同

落入最墮落的意識深處感受到

麻痺的四肢自腦部穿透而出

各自萌生羽翼

即將

展翅逸去

清晰與崩潰邊緣我們都忘記

放縱究竟如何，迷離

究竟如何

浸潤在煙霧之中的肺葉知道

忘了吐納呼吸如何歡娛

喉嚨乾涸著宛若一口枯井

等待雨季

在綠洲化為荒漠之前，我們

早已將一切忘記

忘記分辨真偽虛實

腦中的奔馳為假，眼界裡

所有幻化微風為假

連同

匍伏纏繞著手臂足脛的觸手生疼為假

我們神遊太虛一同看見

某一次真心的親吻

某一次可愛可憎的觸撫

我們相視沉默

然後微笑

我們相視沉默

然後微笑

偶爾我們一腳踏空

掉進某個極深邃的空間，恍然憶起

幾分鐘前佚失的片段，例如

不停顫抖的手指正靜定

例如視線失焦卻看見日光直灑而下

曬痛每一隻熟睡的毛孔

我們的目光同聲渙散，迷惘之間

看見明天的日出……

燃燒之後我們僅存灰燼

廢棄的氣息澱積在肺葉心臟間

化為一片虛無

再衍生出更多更多

無意識的原地踏步，我們

在自我構築的迷宮當中奔跑

追逐上一秒鐘的知覺

抓住光

然後跌落

然後跌落

重複著一再重複的話題我們

彼此餵飼對方的鼻腔

深呼吸，閉氣

深呼吸，再閉氣

我們知道

每次吸吐都會更靠近地獄天堂

在濃郁的煙霧當中閉上眼

看見天堂之光細細亮起

麻痺的四肢在腦殼外萌芽

生出翅膀

卻再不能飛向任何地方……

酒神的晚宴

從早上直到夕陽落入以大樓為底的城市邊界我們

喝，從打卡鐘響起的清脆聲響到疲憊

不堪的謊言被拆穿我們喝，以某種世故的

手勢端起彼此的頭顱並一仰而盡

我們喝，在陌生天台數星星或者躺臥在不停

重複播放的電視節目面前我們赤裸地

喝，一喝再喝，一喝再喝

我們並不挑食

無論是釀成金色酒漿的明日夢想還是退化如

昨日紅花般凋萎的記憶我們都喝，藏身

醺醉證明自己無辜的所有臉龐後方我們喝

昨天喝今天喝明天喝，因為必須所以

我們喝，從未放下的矜持面具如一只深邃杯觥

滿載奮力吞嚥仍然消化不良的秘密我們

虛偽地喝，面對陽光我們喝直到月光曬痛了

露在衣袖之外的臂膀我們止不住不停地

喝，喝下彼此傾心訴說的真誠愛情並因此

陶然沉溺或者混雜不安相互刺傷的

諾言我們也喝，在城市靜謐的心臟裡面

我們喝，宛若一場永無休止的飲宴我們喝下

寂寞，影子，還有夢

我們心甘情願喝下遺忘

在每一個相同的早晨

在下一個相同的黃昏……

瘋子日記

他們說

只有一個瘋子

會日夜坐在咖啡館的窗前書寫給情人的情書

封緘，然後

寄出

往一個並不存在的地方

他們說，只有一個瘋子

在電梯大樓的十樓窗台養貓

並且日夜模仿牠的臥姿

嘶噓

對著月光思念情人

也許，某個月夜

瘋子如同攀出窗口的貓

高聲嘶鳴之後一個大騰躍

航向某個

他並不十分明瞭的地方

他們說

只有一個瘋子正在呼吸，是的

而那個瘋子並不是

你，我，他

因為

世界上只有一個瘋子

願意嘗試永遠停止呼吸

塚

除了陽光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去希望明天

沉重，以不可覆滅抗辯的姿勢

壓制著我

死亡的消息因此

在無人知曉時停止呼吸。

花環獻祭我的孤獨而

詩是我自己提上的墓誌銘。

看不見明天

請深深地

心跳

尚在無可拒絕地持續著，我的塚

輕微鼓起宛如平原的疤

瞳孔般聚焦我看見日光看見了

足以

支撐起腐敗明天的

天空展開，落下一滴淚

在無邊的寧靜之上

預言

一．於是他走向我

　　除了身體正羞恥著以外，我

　　無從拒絕他的接觸

　　然後

　　深刻而美艷絕倫地爆裂了

　　心與靈魂引領我

　　更加完美包覆他的溫度

　　他手執燒紅的刑具

　　準備在我睡夢正甜時

　　謀殺我的愛，我的恨，我長久以來

　　以睡眠釀著的酒

　　喝下它。

　　（請不要走。

　　　請在我黏稠污穢的床單上抽菸）

　　我仔細沖洗自己的鰓。

二．沉睡在熱情已熄的光年外的灰燼當中

　　你看不見自己的明天

　　深深地，花開了。

　　親愛的恐怕你必須用力羞恥

　　救贖我以過期的浪漫

三．「我愛你。」

　　他一邊燒痛我一邊流淚

　　被扼殺的不止夢

　　他喝下了我的酒

　　顫抖著

　　他落葉。

　　宛如一年一度的秋天

　　但沒辦法再走回去，以直線的方式

　　「醉意滿滿地撐死了我的靈魂」

　　一整帖用靈魂寫就的草書

　　關於命運插入我的方式。

　　是的潮濕

　　水溶溶的我的花床

　　「There's a bitch in me.」

四．There's a bitch in you.

五．一個人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

　　只要我懷抱著對未來的憧憬宛如以往

　　慾望過去的方式一般

　　「再沒有辦法往前走或者

　　　後退。脫不開

　　　自我魔咒的束縛」

　　他將釋放我

　　從緊繃著羞澀的腮葉之間

　　釋放我，撫慰我，更加溫柔地

　　濡濕了我……

　　鏡中一頭雪白獨角獸正安靜流淚

　　輕輕地

　　踏進我的夢

六．你看見了在夢中混沌著奔騰滾動的雲

　　在飛

　　面容紅潤的你看著目下一朵朵

　　花朵正開，鮮紅如你的雙眸

　　亮，而且美

七．那麼地

　　亮，而且美

最後的舞會

請埋葬我。

在最後的圓舞曲奏響之前

告訴我

要如何踩著自己的屍體跳舞

依照前世的記憶對上了腳步

一、二三、二、二三

無聲的

痛

連迷迭香都將沉默

請獻祭我。

用一切真實都將展開的姿態使我綻放

使我在自己墳上發笑

當然我坐著，因為

偏好這種冷靜自持的方式

坐姿

經常使我平和地面對

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以及疼痛

華爾姿的豐饒

早已超越一個人所能形容的辭彙量度

那麼，用前世去對照它

依著屍首每一條肌理關節的變化

推斷我

然後

請抹煞我

存在之於我是過剩的榮光

請你，請熄滅世界的所有明燈

使我失去方向

真實毫無法則可供推演，例如

死亡並不通往任何可參考的基準

一、二三、二、二三

每個節拍都單一地

埋葬我。

於是舞步散亂了

於是花苞沉默了

我疼痛著。

無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