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鏡

緩步行走緩步行走緩步行走。

地平線上三個旅人

背著霞光，喘氣如橙紅的雲

氣氛十分乾燥

只有剪影，顯然他們

尚未決定目的地。

（再走慢些）

三個旅人拖拉一口箱子

在沙地上刻出痕跡

筆直延伸往他們的來處

背景轉成深赭

足跡被箱子抹消，似乎不輕

太陽傾斜了並且掉落在平原某處

火色的煙塵沸騰

（沉重地緩步行走緩步行走）

驟然有飛鳥逆溯光圈而上。

是鷹、是鴉、是雀、是

帶來綠色橄欖葉的鴿

它的航行

對應三個旅人的流浪

如流星一般驚嘆

如流星一般沉默。

背景：晚霞也靜止了。

在紛然亂呈的意象當中

（最後一景）

三個旅人依著地平線

留下了無聲的剪影

背光。鴿子說

「怎麼他們的箱子上了鎖呢」

畫面中一切如我算計

裡面有

三個旅人對應一口箱子

木箱，對應鴿眼

（寧靜行走緩步行走）

鴿，再度橫越凌駕整個場景。

以夕陽作襯底

在無邊緋紅艷麗的天空之上

戛然中止

雷霆

聲音　聲音超越了它本身的力量

而岩石仍然跪著　在

閃電即將被聽見的位置上

盤坐著的古老聲音唷　它

有如曲在弓上的弦集中了躍姿

奔射而出　那音量割破

女神們的潔白襯裙　強大的

聲音已超越而岩石仍跪著

無處可滯留閃電　樹們

有沒有聽見自靜默升上來的音信

對於無限燒灼的雙手哪

舉著　舉著

被聲音與光線擊傷的指甲

容不下第二回合。聲音終於

消逝　離開戀人之後不再攀升

閱讀

每個人同時掀開頭蓋骨

把複製完成的垃圾向內傾倒

闔上。

（附贈一聲反鎖的「喀嚓」）

　　　　　　　　　．．

舞

以足踝為中心

同心圓安靜擴散開來

背景

僅有一把大提琴沉沉共鳴

空氣嘶噓地翻騰、流動、彎曲

木質地板上一具肉身

展示種種細緻肌理動靜

他的肌腱收縮又放鬆

喉結、肘突、膝蓋、脛骨、脊柱

擰成一尊雕像

陡然

琴弦繃緊音頻絞得舞步淒促

屏息著

他扭轉筋肉積聚全體氣力

一個飛躍如雷霆

擊破全部停止的呼吸

趾尖一只只圓急切旋轉

焦躁叢生

顫音

串接著連綿著延續著失控的舞動

鍛鑄出一滴金色眼淚

聚光燈在他如丘隆起的胸膛

照出斑駁虬結片片

獨舞的臂膀手腕大腿頸項

勃動著充脹著　然後

他蹲踞

背脊屈曲如虎如豹熱情在內部振盪

靜默地等待等待

僅有大提琴不休止地傾訴

呼吸

一起、一伏。

突然他的肢體顫抖

以足尖巍巍立起

他收束全副心神闔上眼

猛烈地疾速舞動

跨步、高躍、下墮

如春雷乍響如仲夏暴雨初落

如激動吶喊的群眾如深冬風雪吹襲

心臟支撐這強度

近乎不可負荷

幕後

提琴奏出一個撕扯大斷音

琴弦琴弓共鳴箱劇震

光與影子交替變換無可捉摸

舞台的背後是赭紅布幔顫晃不止……

他在木質地板上赤裎肉身

樂音輕奏而肢體

半夢半醒。一個音節一個伸展

眉骨、二頭肌、肋突、肱股、肩胛

他捏塑自己的精氣曲線

立在台上如十字架一般令人懾服

動靜之間

全部污穢累贅盡皆洗脫乾涸

單音配著步伐進退

和諧地

微妙合上共振的節拍

當終場的布幕不安地落下

他　以及他的身體

悄悄匍伏成台上最後一響泛音

那是

絕對零度完全靜止的

　　　　　　　　　無　聲

鬼太鼓第一幕

平地一聲焦雷乍然敲響恍若

聲音終於突破空間

血紅

自頭頂絲絲流洩而下

淋灌三具肉身直如死域一般駭人

隱隱然，一陣尖哨嘶噓

滲入整個場景

衝突著所有低沉音頻

連綿不絕撕扯割裂大地的震盪

那是鬼哭

從地底殤號而來尚未死絕的江戶之鬼

台前一襲白衣撐起人形

怕是魂魄早已雌雄難辨，它

踩踏戰鼓節拍獨自

舞踊

揮出衣袖召喚血色烈焰

和著冰冷笛音，誓言

燒盡所有愛、恨、嗔、痴、癲、狂

是鬼！唯有鬼

能控握如此巨大悲傷如潮水

淹沒全體

稜角尖銳不及沉澱的情感

我幾乎無法聽聞任何呼吸

心跳早被統馭同化為膠著如泥的喘息

只待

你與我一同投身鬼域

用生命諦聽

低音不停在分子之間來回共振

血紅的氣氛陰慘慘地垂掛著……

白衣也被染紅了。它

擊鼓的姿態如鞭笞自身那樣

令人驚心

血滴滴滴滴落妝成

詭艷的吊飾紋身

鬼，也許正夢見死亡

因此它

將身體弓成一只不可觸的詛咒或者預言

試圖對抗已註定的

孤獨

自復活向死亡出發的逆溯比愛情絕望

卻比地獄更加豐饒。

Etude: Revolutionary

Frederic Chopin, Op.10, No.12 Etude: Revolutionary

第一組和絃衝破了舞台四周

如圍城般對峙的空氣

刺穿

台上台下所有浸泡在沉默中的耳膜

連接一串音符

自音階頂端向下

滑行、衝刺、流洩

滴淌在舞台上比鮮血更加赭紅

左方是雷霆是戰鼓鼕鼕

在指間共鳴的低音不但流暢

而且悲傷

革命者的吶喊在其中翻騰

陷落、沉沒、來回奔走

敲響張開眼睛的靈魂不再安穩沉睡

右方的天光時而點亮，時而

滲入群眾的憤怒

流轉著振動著變換著如同

槍響或者

砲火割裂都市乾朗朗的星空

倒臥在肢體與肢體之間

血滴在第二分鐘開始綻放

音調

不再和諧亦

不再包容。死亡在這裡

踏破長久以來凍結的土地

成為主旋律的伴音

右方的星辰以衝撞之姿在台上亮起

照亮一只只

烏黑槍管下放大的瞳孔

音樂是革命的舞台而

手指試圖建構聲音與影像交錯結合的

種種可能，然而

Chopin的悲傷早已禁止重製

鋼琴是他用以嘶喊的聲帶

聲音是他鍵盤是他共鳴

是他，催眠並過度擴張以致乾裂的聲帶

亡國的革命者獨自創作

如Chopin……

琴譜上最後一排琶音

逐漸沒入亡魂陰慘的低微氣息

在無聲的空間中緩慢蕩開

布幔、座椅、木質舞台

接續激越的斷音挾持左方的雷聲引領所有心跳

飛躍兩次！

擊碎了死亡與悲憤的喪鐘

如此靜止。

當休止的布幕已經落下

空間中，依稀

有一道明亮而冰冷的天光正飄過

兀自響著……

River IV

River IV, Ketil Bjornstad, ECM Records

以一種透明清澈的姿態

它的確向我走來了，向著我

將我目作一具破敗的空繭

它浸洗我，沖刷我，敲擊我

使我的內裡

琤琤，甚且蓊鬱地嗚咽了……

它正向我走來，宛若

我是一部悲傷的無字之書

它澆灌我

自我頭頂傾洩而下的是水

是

我淋淋的淚眼中

一切邊際都已溶化的光

它向著我。

流過來，它踏著自己的肚腹行走

那麼地疼痛，而又不堪

它必須。

必須日日夜夜握緊每一個半音

又聽見低音自最陰鬱的谷底攀援而上

我在下，在

它幻化的千種姿態以下

看著它向我走來。

越來越近，越近越響……

夾雜了無邊的豐饒共鳴

它浸滲我的髮、膚、眉、耳

輕柔地

流過我……

它的姿態是永恆的，如同我

身為一具化不成蝴蝶的空繭般

它永遠都在向我走來

卻

無法真正到達我的胸

Before the Light Reprise

Before The Light, Ketil Bjornstad, November Music

在隆基努斯持槍刺穿天空之前

混沌的雲翳覆滿我們的聽覺

是以除了心跳

我們聽不見城市中的

流言、蜚語、憤怒

甚至在世界終結前的最後一道曙光

都將被當作

死亡來臨前的微弱氣音而

禁止抗辯

然而，黎明

終究敲響了如絲帛般被撕裂的沉默

光不再如我們印象中那般

尖銳急切地

去擊碎每一隻早已失焦的瞳孔

因為光沒有任何可資分類的性質

例如晚霞

在黃昏之前是不會被提起的

而我們總期待著

會有一個月球伴著黎明的聲音昇起

卻忘記

在天亮之前流浪的

並不只有一隻聲帶而已

（兩種音頻互相交錯共舞並

　彼此渲染的情境之下

　往往，其中之一會成為

　場景彼端的一股低音使心跳

　陡然加速）

我們聽見了濃厚的灰色雲翳間

有星光

偶爾點亮一襲襲華麗簑衣

小小聲自言自語：

「還有那些不經意流動的浮雲」

於是天空聽見了，陽光

被聽見了

那儲存已久的完美絕望

晶瑩的音階些許傾斜向上

然後

剩下寂靜在未來式的心跳之中

獨自疼痛

Before the Light No.3

Before The Light, Ketil Bjornstad, November Music

高腳酒杯一只只

排列在佈滿血絲的眼神中

映射出光彩晶亮的玻璃質感

因為

假若預言是真

曙光將不會再度亮起

周圍，也只剩下

濃稠且近似絕對沉默的黑暗

以及高腳杯中尚未麻痺的酒精，使得

眼神

成為另一名孤獨的歌者

以小調為主弦律

不休止地吟唱著在貼近永恆的悲傷之中

安靜地亮起了……

Before the Light No.2

Before The Light, Ketil Bjornstad, November Music

紛雜瑣碎的眾多腳步聲

踩踏尚未乾涸的雲翳

戰鼓一般

行進在無人的街頭

我們似乎聽見

有一道沉重的光譜自琴弦間流出

顫悠悠劃破都市中所有

安逸的睡眠

燈，在心跳停止之後亮起，是以

我們知道

驚訝總是最後才被聽見的音頻

流言私語們輾轉反側

日日夜夜

在都市中如火如荼地滾動

它們身穿華服

實踐著永恆不寐的誓言

於是我們，於是

如布帛一般割裂的天空底下

似乎暗自舞踊著已醞釀許久

罹患焦慮症末期的

睡意

假如預言是真，那麼

曙光將不會再度亮起並且降臨城市

在戰鼓

被巨大的都市意象擂響之前

光，都是被禁制的

我們看見

「黑暗，黑暗它爬行到

　死亡的背脊之上了......」

陷入無聲的衝突顯然比

面對面，眼對眼

來得更加駭人

因此

筆斷了。歌聲停了

用心臟去支撐的天堂重量早已

死寂

（死寂在尚未亮起的雲翳內面

　默默閃著）

Before the Light No.1

Before The Light, Ketil Bjornstad, November Music

在天空被隆基努斯刺穿之前

混沌的雲覆滿我們的聽覺

是以除了心跳

我們聽不見任何城市中的

私語、車聲、哭泣

甚至連鋼琴滴洩而出的金色光譜

都被視作沉默的一部分

不可違拗

直到第一道曙光割破了那層

踩在平衡邊界的耳膜為止

我們看見，光

如此銳利地擊碎失焦的瞳孔

同時我們也非常明白

光，並不具有任何性質

例如黎明

在天亮之前是不會被提起的

伴著月球一同升起的僅有一只

過度嘶喊以致沙啞的聲帶

不休止地

拉抬高調悲歌著

如同情詩往往對應愛情

晨曦照亮的是一雙雙

試圖以華麗簑衣遮蔽聽覺的眼神

心跳，陡然加速

在場景彼端有一串低音

夾帶比鋼琴更不可理喻的悲傷

蔓生匍匐而來

於是我們清楚聽聞

雲層間的竊竊私語乍響如雷聲

比完美的絕望更加煽情

在黎明的黑暗中

秒針跳動並不代表時間流過

因為

耳朵是聽不見時間的而

我們知道

在覆滿混沌的聽覺被釋放之前

任何偶然亮起的星光

都將被放逐在未來式的心跳中獨自

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