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日記

他們說

只有一個瘋子

會日夜坐在咖啡館的窗前書寫給情人的情書

封緘，然後

寄出

往一個並不存在的地方

他們說，只有一個瘋子

在電梯大樓的十樓窗台養貓

並且日夜模仿牠的臥姿

嘶噓

對著月光思念情人

也許，某個月夜

瘋子如同攀出窗口的貓

高聲嘶鳴之後一個大騰躍

航向某個

他並不十分明瞭的地方

他們說

只有一個瘋子正在呼吸，是的

而那個瘋子並不是

你，我，他

因為

世界上只有一個瘋子

願意嘗試永遠停止呼吸

塚

除了陽光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去希望明天

沉重，以不可覆滅抗辯的姿勢

壓制著我

死亡的消息因此

在無人知曉時停止呼吸。

花環獻祭我的孤獨而

詩是我自己提上的墓誌銘。

看不見明天

請深深地

心跳

尚在無可拒絕地持續著，我的塚

輕微鼓起宛如平原的疤

瞳孔般聚焦我看見日光看見了

足以

支撐起腐敗明天的

天空展開，落下一滴淚

在無邊的寧靜之上

預言

一．於是他走向我

　　除了身體正羞恥著以外，我

　　無從拒絕他的接觸

　　然後

　　深刻而美艷絕倫地爆裂了

　　心與靈魂引領我

　　更加完美包覆他的溫度

　　他手執燒紅的刑具

　　準備在我睡夢正甜時

　　謀殺我的愛，我的恨，我長久以來

　　以睡眠釀著的酒

　　喝下它。

　　（請不要走。

　　　請在我黏稠污穢的床單上抽菸）

　　我仔細沖洗自己的鰓。

二．沉睡在熱情已熄的光年外的灰燼當中

　　你看不見自己的明天

　　深深地，花開了。

　　親愛的恐怕你必須用力羞恥

　　救贖我以過期的浪漫

三．「我愛你。」

　　他一邊燒痛我一邊流淚

　　被扼殺的不止夢

　　他喝下了我的酒

　　顫抖著

　　他落葉。

　　宛如一年一度的秋天

　　但沒辦法再走回去，以直線的方式

　　「醉意滿滿地撐死了我的靈魂」

　　一整帖用靈魂寫就的草書

　　關於命運插入我的方式。

　　是的潮濕

　　水溶溶的我的花床

　　「There's a bitch in me.」

四．There's a bitch in you.

五．一個人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

　　只要我懷抱著對未來的憧憬宛如以往

　　慾望過去的方式一般

　　「再沒有辦法往前走或者

　　　後退。脫不開

　　　自我魔咒的束縛」

　　他將釋放我

　　從緊繃著羞澀的腮葉之間

　　釋放我，撫慰我，更加溫柔地

　　濡濕了我……

　　鏡中一頭雪白獨角獸正安靜流淚

　　輕輕地

　　踏進我的夢

六．你看見了在夢中混沌著奔騰滾動的雲

　　在飛

　　面容紅潤的你看著目下一朵朵

　　花朵正開，鮮紅如你的雙眸

　　亮，而且美

七．那麼地

　　亮，而且美

最後的舞會

請埋葬我。

在最後的圓舞曲奏響之前

告訴我

要如何踩著自己的屍體跳舞

依照前世的記憶對上了腳步

一、二三、二、二三

無聲的

痛

連迷迭香都將沉默

請獻祭我。

用一切真實都將展開的姿態使我綻放

使我在自己墳上發笑

當然我坐著，因為

偏好這種冷靜自持的方式

坐姿

經常使我平和地面對

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以及疼痛

華爾姿的豐饒

早已超越一個人所能形容的辭彙量度

那麼，用前世去對照它

依著屍首每一條肌理關節的變化

推斷我

然後

請抹煞我

存在之於我是過剩的榮光

請你，請熄滅世界的所有明燈

使我失去方向

真實毫無法則可供推演，例如

死亡並不通往任何可參考的基準

一、二三、二、二三

每個節拍都單一地

埋葬我。

於是舞步散亂了

於是花苞沉默了

我疼痛著。

無盡地

夢遊症

你呼吸，憑依著鰓

痛苦而自在的肺葉浸滿潮濕的空氣

無用一如胯下不停興奮的陽具

顫晃之間

鰓中滿是栗子花開的春天

波光在下，你的臉映出了水色粼粼

像作一個人魚的夢

（夢底，依稀著

　是一襲日落黃昏的紡紗

　襯住沉沒的日光，晚霞，雲采）

你懂得

目睹所有美好也是一種不幸，因為

此後將沒有任何景色

可以如一只鰓那般

令你在無窮驚歎中高潮

（閉上眼你看不見一切

　唯有淡淡春日的栗子花

　在開）

而美的喧囂總帶來孤獨

你伸手，細細觸撫眼前

果凍般靜止又亮燦墜地恍若水銀的

空氣，深邃地

目光融化滴落當聲帶早已沉默。

你只是伸出指尖，靜定著

看見空氣如何觸手生疼

漸次鏽蝕剝落的水溶溶的光影

放眼望去盡是斑駁在

眼底，心底，夢底

你太明白。

手中抱一束剛摘的紫羅蘭

你的襟裡全是泥土。

聽見如花綻放的夢囈切切響起了……

鰓葉與海洋。陽萎。

看不到自己的下半身。末日來臨。

月曆，

翻過一頁一頁又一頁。日光節約時間。

雪地裡有薰衣草田正開。

赤裎的愛，插入與被插入。

高潮如此得來不易

怎地除了石灰除了栗子花之外

尚且一無所有的是罪抑或

迷茫眼神……

「ＸＸ」螢光幕般打上粉白註解於是

這些那些，鬼束千尋

三島由紀夫踢翻香奈兒化妝盒。

武士刀亮晃晃反光刺傷所有

醺醉眼神，無辜眼神，失焦眼神

交錯尷尬的自動書寫

不停燒烙在書頁上或者或者或者

遠遠的山壁，內褲，甚至笑容

不被人看見的那一側。

不被人看見的光明面。

恍然你醒來，直起身

於是背脊頂飛了早已放上的墓石

（未來被壓制著。

　你發現身上蹭滿了文字儼然預言了

　那些這些，

　命定的話題。）

氣氛斜斜地垂掛著左顧右盼都是

顫晃悠悠的灰白……

稠密思想宛如開啟末日的按鍵

（赭紅布幕轟然升起

　投射燈啪地打上了滿場目眩的亮

　聲音與光

　聲音與光

　失卻重心地在搬演著）

聲帶振動卻發不出任何音響。

老是忘記

垂掛在腦殼內側飄搖如絲的思緒

偶爾被風吹落

醒

或者睡

舞步從衣櫃跳進陽台，從未記得

哪一次轉體，哪一次踮著足尖

（肉身靈魂相互脫落

　釋放了，

　從緊繃而羞澀的鰓葉之間

　相互撫慰以冷漠剝離……）

你在牆上糊滿了黏稠的衛生紙

沾起自己

早已分開的靈魂肌膚

呼吸

讓空氣充飽你胯下不停興奮的陽具

沉沉地顫晃著

滴落滿是栗子花開的春天或

斑駁的石灰。

穿過指掌伸出揪扯白燦燦的夜幕直至黎明

看見自己的臉孔醒在

眼底，夢底，心底……

催眠

假裝自己正背負命運之類重量的

小說家端坐在微弱燭光前

意圖離開。

他非常仔細地揀選內面的自己

然後，故事幾乎如同文字亂綻地

叉開了：

「我的正面

　是關於一個長久生存在精神病院的

　清潔工般懸吊於

　現實與超現實交界處並且

　必須以相反方式使星球運行下去

　矛盾、空洞、卻

　不能不日復一日清除靈魂底部的穢物啊」

「眼見它們痛苦跳舞

　它們不足以稱為他們，你知道

　那也使我

　以及我的正面非常不安

　我必須哀悼它們

　一整個苦難又歡樂的馬戲班」

小說家凌空懸浮在燭光當中的

臉孔，十分平靜

所謂小說，是這樣一回事

他內心存放千百種不祥的預言

那是他的天份

作為痛苦自動宣洩的出口他只能幻想自己

端坐狹小黑暗房間

面對燭光，吐露所有戰慄的童話

如同被咒的卡珊卓拉。

「所以我的反面

　成天膩在窒死人甜香的咖啡館中

　用安逸、用圓舞曲、用浪漫主義

　書寫一則則

　為布爾喬亞服務的預言

　當然那絲毫無關小說完美與否

　我只是寫

　依據儲存釀造許多許多年的神話

　預知城市的未來」

「反面的我無所不容且

　無所不愛。我

　偏激地擁吻不現實的存在

　唯一我所不能觸及的是我的正面

　甚至他豢養的苦難馬戲班

　因為

　他除了自己看不見一切」

小說家

眼神空洞到足以放入一整座宇宙

他無法取捨任何情節

燭光晃動，宛如他的靈魂

沒有精準答案。

小說家假裝自己正背負命運的重量

意圖從巨大陳腐的過去中離開。

字典，攤開在昏黃搖擺的燭光底下

時鐘的兩枚手指安靜衰敗

夢境。

幻境。

冷去多時的黑咖啡

「然而，可能有些東西弄錯了

　我距離自己犯錯的時代太近

　即使正面與反面的

　我，得以回歸自身唯一的存在」

「不能再死一次。

　如此的我

　不可能發生的……」

依然是昏暗房間中微弱的燈光

宛若一切尚未開始：

小說家仔細地揀選內面的自己

他的故事如春天綻放似地叉開了……

在書頁，在小說的背面

在另一個可能的過去……

釣人，以及被釣的Ｎ種方法

深呼吸，是的僅需用力呼吸

聽見你渴慕氣息。

目光焦點飛越書頁落在肩上，輕輕地。

視野陡然變寬：

ｋｅｎｚｏ香水飄入粉紫場景

伸出右手食指遮掩雙唇

沉默的

曖昧的

氣氛十分柔軟……

方法有那麼多種

ＬＶ新款手提包與夏宇詩集。

手提電腦在咖啡館中無聲運行

一杯濃縮康寶藍。

微笑。

請深呼吸，然後

細細咀嚼起司蛋糕。

非常中產的

非常頹廢

無意識塗寫隨身筆記本

心跳來自於長島冰茶二代。

一起跳舞好嗎。

有許多未及完成的問句，浮游著。

當手機響起

溫柔聲調抑揚頓挫：

「喂？」

音樂奏響

務必

務必時時保持體面笑容。

酒精、咖啡因、ＬＳＤ

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第一號。

名片倒臥皮夾之外。

蓄意的流放。

請記得摘下左手無名指的閃亮鑽石：

忠誠不具任何價值。

請品味它

仔細地

感受整體場景中最細弱如絲的

荷爾蒙香味……

不要忘記深呼吸，是的

儘管有那麼多方法可以使我們徹底失控

深呼吸

始終能忠實傳達渴慕氣息。

直接，有效

宛如皮下注射。

自我催眠能使自己發光

無疑地，

魅力加分。

方法有那麼多種，然而

所有信仰以上條款的生物都明白

沒有任何方法

保證能夠通往幸福

一座城市的喜怒哀樂

「整個島沉睡以後，我聽到近處遠處頻率不同的，屬於同一個緯度的鼻息聲。」

　　　　　　　　　　　　　　　　　　　　　－－夏宇，《備忘錄１９８０》

燈亮了。在人們吃下

醃漬兩年的某種醬菜之後

開始忘記平日

那些兢兢業業的話題且

以復古為包裝，穿上

華麗的簑衣走在城市不停落下的辭彙中

它們偶爾想起未來偶爾

躲避不必要的失序

打開燈人們看見所謂

末世紀都市裡

又鹹又澀令他們不安的一只只

苦笑

是的人們平時羞於互相凝視

唯有忘卻了全部

日常生活的對話公式

他們才能

真正看見在都市的天空中偶爾

也會有半張笑容

像夢那樣地漫遊著

人們經常將自己抽離，自

極簡主義現代主義達達主義中

把陷溺的腳踝拔出

以免

再理解成為誤解的總和

有時候人們受制於

舊體制、舊價值、舊修辭

互相綑綁

互相固定如牆上的畫框

他們看見都市在蔓延

地下鐵自足底流過。

其實無論人們多麼努力

蒲公英

在都市中是飛不起來的，就像

一本博士論文

永遠壓不住流洩的時間

除了燈光，人們

在都市中高聲歌詠速度、力量、金屬

當然還有愛情

但它們顯然全不可靠，使他們

無處立足。

事實上人們穿著謊言織就的皮草

在城市中顫抖著

因為痛，不得不拔除那些平日

兢兢業業卻努力迴避的花刺例如愛情

因為暴力，因為

城市裡的陷阱比熱帶雨林更多

不小心

捧在掌心的喉嚨就會被刺傷以致

再也無法如一個

極端的虛無論者那樣

盡情悲歌甚至

在泛黃的紅樓夢書頁間

夾入幾匙剝皮辣椒。

人們應該都知道

一座城市的具體存在不在於

地球儀上，而在

被股價指數一再驚醒的夢中

所以，就算每天每天

都會有尖叫從販賣機中彈射出來

會有在街頭免費發送的謊言

會有謀殺案死者的心跳躍出下水道

就算白日夢敲昏一隻失眠的貓

也不會有什麼事情

足以使人們瞠目結舌。

所以，城市中也沒有誰敢斷言

擲骰子會不會出現七

有線電視會不會增設第七百三十六台

人們的

喜怒哀樂會不會比颱風更激情……

所以，所以

「丟鉛球一定會砸到自己的腳」

喉嚨和喉嚨都黏在一起了

城市中的人們化身一座座孤島

在沉睡以後

被當作某種醬菜

醃漬兩年

動物劇團

昨天河馬小姐那個動作很有創意

我們保留，但是

大家請務必記熟台詞

昨天，有太多人忘詞了

我說

請大家盡情發揮生活經驗

可是走位也得走熟才能要求表現

好，我們今天就從

河馬小姐出場的第二幕開始排……

卡！

記得我們不是馬戲團

舞台上不適用叢林法則，等等，

老虎先生請放開

你不可以吃了兔子，那在第三幕，對

直到正式演出之前都不可以

再多發揮一點好嗎拜託

河馬小姐很有創意

但是妳再打呵欠我就送妳去整形……

我們到底要排到什麼時候

再這樣下去，你看

今天小狗萊西動作太慢

節省時間好不好

蜘蛛你鞋子穿一隻就好

代表八隻都穿了我們只是在排練

節奏太慢

烏龜先生你要跟上緊湊一點

很好大家今天肢體進步最多了

等台詞熟了走位也熟了再來要求

感情

對，我是說感情，

我們到底要排練到什麼時候……

是問題也是解答

當某一朵花在暗夜盛開，我們的

聲帶彷彿被解放般同聲歡呼

因為綻放的

不只是久未甦醒的夢

是問題，也是解答

一張以後搖滾為側標的酸爵士唱片

引發我們狂想，附會，不安

花開

是起始，也是結束

為了必須引申的語言序列結果然後

我們同時沉默

用早已預設的立場處處相對

拿出一只華美的點絳唇

「寶物之所以珍貴在於它

　背後流轉的光」

像花開是為了凋謝，像

問題是為了指向更深的解答

惡魔藝術

我們用靈魂堆垛成鏡子迷宮

在其中演繹一則又一則

戰慄的童話，如少女溫熱底褲亦如

才咬一口就被丟棄的奶油泡芙

渾身長出荊棘

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