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2004. Anthem to the Fading Youthful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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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4, 2009

代後記:the Last AIR



 很好,現在你終於走出了那裡。

 你回頭,在你待了短暫幾天的白色建築物前方,瞇起眼睛,隔絕光線直射的刺痛,開始回想著進去之前和出來之後合理的故事情節,你在哪裡被濡濕,高潮,你的細胞如何在快感中發聲,驟然,你憶起自己如何被人從外面送進裡面--「外面」,裡面的人是這麼稱呼另外一個世界的,彷彿裡外之分就區隔了兩種生活方式,兩種呼吸速度--然而現在你出來了。

 你想起,在「裡面」的時候你的手腳指尖完全失卻知覺,你曾經迷惑以後要怎麼在踱步之中凝聚靈感,你害怕。但他們說如果不能走,就長出翅膀學著飛吧,這下可好了,站在這裡的你不但雙手雙腳靈活而且朝氣蓬勃,結果是你連長翅膀的動機都沒有了,畢竟用腳感受世界的脈搏還是比較真實。要問你不能走路的恐懼究竟像什麼,你也說不出來。捧著僅存的感覺,你感覺空氣,不嚴重,那滋味讓你繃緊了神經,但還當真有些趣味。

 你猛然想起記憶中的百種香味,你尋找著,憑著模糊的印象。雖然你知道,當你從「裡面」出來到外面的時候,其實早已失去了生命的某個部分。你關閉一切思考程序,開啟每一扇對外界友善的窗,試圖接收世界的訊號,坐定其中,只是客觀地重新認識這個世界,不會被任何景象媚惑,因你早已冷感。周圍的氣氛逐漸冷卻、冷卻、冷卻,啊,是你的夢境嗎,現實與夢境逐漸疊合交纏,你站著,閉上眼睛。

 然後你聽聞一切。聽聞細微的電影慢格場景,在奇異的氣氛中靜靜擺設著。

 聽見有一群人圍繞你曾經躺過的床邊,他們全都停止交談,只有好幾種你不懂的語言在吟哦,那聲音鑽刺著你的鼓膜引發輕微的耳鳴,你的腳底陡然泛起一陣巨大的焦躁,你的身體在外面,但你的感官在裡面漂浮著,與所有真實所及的空間時間錯身而過,你開始緊張起來,你叫,聽不見自己的嘶喊。然後你察覺到床上躺著一個人,你未聞他的呼吸,但是他的體味你這麼熟悉,白床單,你無法看清他的臉。

 「亞當之子你會孤獨地死去孤獨地進入墳墓孤獨地復活……」有綿密如絲的祝禱在空氣中盤旋,喧嘩而低沉的聲音滲進你的耳,你幾乎要失神。

 你用背脊扛住這迷惘,用眼睛看,仔細觀察你似乎完全陌生的,「外面」的景色。只有一條路,筆直地進入陽光底下,兩邊,是樹吧,路很直,林子像被路切開似的整齊排在兩側,綠色的光在你眼中搖晃,朦朧,但那路的紋路清晰到引發你一絲頭痛,沒有轉彎,沒有終點,你試圖延伸目光的長度,眼底燒灼似地痛。沒有聲音,連耳邊的吟唱聲都消失了,你感覺到風正無聲地吹過,沉默填滿了你,你知道漂浮的感官回不來了,陽光和雲層壓迫你的呼吸,你的胸口悶痛。

 你不再能夠言語,張大了乾裂的口唇也只有燥熱的疼痛回應你,無聲無味的時間就在你的疼痛之中流洩過去。手錶的時針走了五個刻度,陽光的角度沒有變換,你發現你周圍沒有時間存在,沒有意識存在,甚至連自己的感官也被自己隔絕在外。像水銀一樣靜止著。你想哭,緊握著拳頭,卻無法說話,無法聽見,沒有嗅覺,僅有光,在你的世界中依然流動。

 你想到雨,於是遠方烏雲密佈,閃電,下雨,沒有聲音。你看到黑暗中有道光,由遠方迅速地迫近著閃爍著,像你在夢中用生命祈禱的最終審判降臨,你咬咬牙,十七歲的身體沿著無限延伸的路走過去直到成長為二十,你知道盡頭就是你日後所必須棲息之地,那裡有著你必須面對的命運,但是你不在乎。你只要走下去,有雙腿就不用翅膀,會走路就不必學飛,你懂。

 但為什麼是現在?你問。為什麼是二十歲的你?

 當然就是現在。而且你,已經夠了。

 你不管,不在乎。

 很好,你可以不在乎以後會怎麼樣,但是,總有人會在乎。

 總有人的。


September 1, 2009

代自序:往桃花源



代自序:往桃花源



  一扇門在你面前虛掩著,你伸手推開它,背後又是一扇門可門上有道再常見不過的喇叭鎖,你輕輕地轉開鎖像生活中非常熟稔地開啟浴室房間教室的木板或塑料門扉那樣,卻驚訝地看見後頭竟又是一道門,厚重的鋼鐵質感使你立刻明白這是一道都市中所有家庭用以分隔裡與外的鋼板鐵門,你依著習慣扳下門鎖下方的手把很輕易地便將它推開,心中正想著後面該不會又是一扇門吧果不其然一扇閃著銀白色金屬光芒的不鏽鋼鏤空大門立在你面前,你錯愕不到一秒鐘便不加思索地伸手撳押它電子式的按鈕,鏘的清脆音頻響起門輕巧地彈開了。

  像一堵牆這回停在你路途上的是道雙開的大木門,你又伸手推去以為如前幾道門般可以輕易地將它打開卻發現門是鎖著的,你苦惱了,該怎麼作才能繼續前進呢,口袋中有股鼓脹的感覺提醒了你鑰匙的存在,你笑了掏出一大串各式各樣不同形狀顏色口徑的鑰匙,試到第三支就順利地開了鎖得以面對下一道門,是的下一道門,門,又是門還是門,那不打緊,有了這串鑰匙,你可以對付任何一道鎖上的門儘管你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串合得絲絲入扣的鑰匙出現在你的口袋當中,更不明白怎麼有的門上帶了三把鎖孔之外還有在門把上加一把一向只出現在機車或腳踏車前後輪上的大鎖,你只是依照直覺將它們依次卸下像中世紀的君王卸下皇后的貞操帶一般心底竊喜,知道自己正步步邁向許諾之地因此用來試鑰匙而花去的時間就算不得什麼了,那些都不重要,你又打開了一扇鐵柵欄心中暗自納悶這基本上不算是門吧又一扇深棕色的玻璃門一道西部牛仔電影中常見的酒吧活頁門……

  最後這門,金碧輝煌鑲滿各色的珠寶渾不似你先前所開過的任何一扇門你暗自興奮以為終於找到了旅程的終點,用手中最後一把鑰匙開啟它,推開門,立在你面前的卻是一堵巨大的灰牆。

  你放聲大哭。



序:詛咒他當個一輩子的詩人



詛咒他當個一輩子的詩人
◎鄭傑文



  本書的作者為了向我邀篇文字不惜打破我們多年來大剌剌的默契,用一種恭謹溫良的聲音和可以想見的俯首婉順的身段稱呼我學長,此事讓我毛骨悚然惡夢頻頻。所有認識且熟悉他的人都會了解他平日談笑晏晏,間或雜著爽落笑聲的豪邁/不讓鬚眉。當然有幸在此寫段文字實在是莫大的殊榮,可是為了報復他以巧笑倩兮的影像懸縈在我生活當中邀催稿的駭人行徑,我決定坐實他所說的,詩社學長無所不在的詛咒,詛咒他當個一輩子的詩人。

  我絕對沒有對詩人不敬的意思,請諸家詩人不要急著動怒。但我猜想,每個詩人之所以寫詩,恐怕要不是中蠱著魔就是得了失/詩心瘋。否則亮晃晃的白日青天,英國那一票浪漫詩人個個都說他們有vision靈視,而夏宇能降靈、陳克華一會兒欠砍頭一會兒又撿到一顆頭顱。只有瘋子才說他們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只有瘋子才會當其他人都受到金錢、地位、權力的感召奮力衝刺時,為了一段悠然的旋律起舞或為一則故事流淚,也只有瘋子,才會相信有文字遁可以逃離醜怪的現實,執著於用曖昧的文字構築伊甸園的幻夢。瘋沒有什麼不好、幻想沒有什麼不好,只是這個世界漸漸失去了發瘋的天賦,又自以為理性務實地把詩人同文學一起供上清冷的瑞典皇家學院和為數稀少的藝文圈會記得奠酒澆漿,而瘋狂的人越來越少,瀕臨絕跡。

  但這裡有個現成的瘋子,他說:「只因我愛所以我敢/以華麗姿態站立街頭自言自語。」寫詩於他不論是救贖或傾訴,都已經變成了生活。好幾次路經溫州街,我看到他在挪威森林裡的身影,心中總是要微微笑,笑他又以華麗的小布爾喬亞姿態試圖挖掘進生命的礦脈,笑我會因有他的詩而多了一刻受到撼動的時候。於是他持續地寫了幾年、於是他要出詩集了--是讓人為之驚艷且一再為之心旌動搖的詩--於是,我詛咒他好好地當個瘋子詩人,而且最好永遠不要成熟--那是因為如果成熟一方面帶來了更精準的文字、更嚴謹的結構,一方面也帶走了他汪洋恣意的想像、以及溫柔多感的心的話,那麼與其做一個心靈乾涸的詩匠,不如容許自己永遠鮮嫩不老。

  這是毓嘉的《青春期》,或許有些青澀但絕對生猛。

  數年前,當他還名副其實地正處於青春期的時候,這個世界告誡他:「不可以立志成為詩人,不可以/因為你所背負的x而/試著違背y所命定的路/你非常強韌,/甚至透明/我正催眠你/你不可以是月光水手服美少女戰士」。社會、乃至於整個世界對於理想生命的期望已然同質/直化,這些主流的價值隱隱然恐嚇著規律建構之外的存在,好比說,睥睨著像他一樣的文組、寫詩寫小說的男生,好比說,要求y染色體所背負的既定形象與責任。對於生命,他不得不問:「人生應該嚴謹,粗獷,抑或逃離?」我胡想,其中的潛台詞或許是:「我到底該好好聽話、虛與委蛇、放縱地觸界、還是乾脆背離這些規誡?」我想起當我與他同樣年紀也穿著卡其色制服之時,在蠕動的年紀裡,我們一樣飢餓地囓食張愛玲朱天文朱天心三島由紀夫邱妙津夏宇陳克華,吐出最光滑白淨的絲,也一樣在青春期的蠶繭裡為蛻變而焦躁不安。然而這些日子以來,他對於創作未曾稍事休息,對生命的熱誠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慢慢加溫;如果你只看見他的穿著,入時得可以在台北東區同其他少年比美且毫不遜色,大概不會想到他對待詩對待生命是如此認真。

  而且認真得很恐怖。

  每每在讀詩之前總想著毓嘉的熱情洋溢,但他文字中澎湃的熱情與希望卻常常撞上一堵牆,那些繁密厚重的意象好似梅雨打棉絮,溼人答答地沾黏在紅塵土裡,而華美的字符比不得紅葉傳書,流不進桃源卻召喚出頹圮與哀愁。他的情詩不在求愛,卻總是天問著愛情在哪裡?幸福在哪裡?我喜愛這幾句:「口含一莖水草我們攜手/沉落海底,從此/不能嗅聞淚水的餘味。」彷彿是浪漫地有人共牽手,卻一同沈入世界的底部,我又以為這似乎是個決絕的、要遠離悲傷的告別姿勢,怎麼竟要永遠地浸身於淚水之中?毓嘉常常語帶哀悵,倒不是少年的強說愁,而是察覺了愛情、希望乃至於生命的渺小與無常。巨大的人生命題讓他卻在生命最要創發之際,一直有股早老的氣息。他在〈遺書〉裡說:「我必須正視死亡,因為/那是自從生命開始/便時刻在耳邊不停敲響的喪鐘。」我想起黃碧雲與他暴烈的溫柔。如果當個詩人真得這樣直視生命的困境、不斷地挖啊挖的,我又好想叫他別瘋了好好過日子,這樣或許會開心一點,否則連抬頭望天,都發現「天色/跨坐在屋的背脊上如同一首/送葬的悲歌般/沉重著。」
  但是又沒人能保證當隻笨豬就一定可以快樂,回頭想想,至少有詩,如此在最孤獨、最無力的時候,還是可以用或許「慌張、不穩、失衡的句子」,來對抗生命中不時旋起的風暴;當我們在迷宮中惶然之時,就算「渾身長出荊棘」,也還是有花朵伴生;如果「蒲公英/在都市中是飛不起來的」,詩,卻可以讓人高翔。




 ◎鄭傑文,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現就讀於台灣大學戲劇研究所。

序:回到咖啡館的那個角落


當我明白世間萬物以後,我選擇回到咖啡館的那個角落
◎余永寬



  你問我,我城有少年詩人嗎?他們在我城的哪些角落寫詩?我回答:當然不會是在武昌街上的老字號咖啡館裡,也不會在以前反對人士和自由主義者聚集的茶藝中心。三級古蹟太年輕了還不太適合朝聖參拜,所以一些中年人士仍努力進出辦活動及講座,多做些業績,替代空間重視的是找個知名人士當招牌,我們只能進去替他們背書和掏錢消費,所以這些地方不適合寫詩,少年詩人和我是不會去的。午後時刻,少年詩人出沒在台大和師大校園周圍的小巷弄中,尋找一家適合寫詩的小咖啡館。那些咖啡館消費不高大約百元上下,裡面的客人及老闆員工看起來有點妙,又有點奇怪。店裡的音樂多元又豐富,常常會惹得人忍不住去問:現在在放什麼?而且有幾間還整日煙霧繚繞,彷彿置身於二十世紀中期前後的巴黎那些文藝天堂咖啡館,就算這時候紀德和羅蘭巴特叼根菸走進來也不會讓人覺得意外。這些揮之不散的煙霧(有很多時候是少年詩人自己製造的)正好可以掩蓋他那超級年輕明亮又帶電的目光,這些咖啡館還真適合他寫詩,某日一進門就看到瑞典皇家學院的馬悅然伯伯抽著煙斗喝威士忌配花生米,不過還好他只是約人聊天,沒有在寫俳句。

  目前還是大學生的少年詩人很少去爬山郊遊聚餐聯誼,而呼朋引伴喝酒聊天,或者是趕赴一場電音盛會,是他們在週末夜晚常作的事。你看到那位在Luxy石野卓球放送的音樂中high到不行的肯定是詩人沒錯,那位常在小酒館喝到薄醺滿臉緋紅的,不用懷疑那絕對是少年詩人。你質問我喝酒喝到這樣,聽音樂聽到這種程度好嗎?我回答舞鶴在《餘生》裡提到︰「人因忍受神聖而喝酒。」你又說舞鶴也曾寫過:「只有文明到糜爛才會無詩與無歌替代以迷幻與速度。」沒有這麼嚴重啦,我回答:週末一夜狂歡之後,週六白天少年詩人在家補眠,晚上陪家人吃飯不太出門,我去聽1976唱歌,週日午後打開咖啡館的門,就又看到少年詩人神采熠熠地坐在他的老位子上寫詩,追求迷幻和速度的是那些常換新車,買最新電子產品,又在自家後院偷種大麻被鄰居舉發的電子新貴,對少年詩人來說迷幻跟速度是一種體驗不是生活的全部。

  漫長的暑假是給少年詩人同輩們用來出國的,東京街頭逛街購物,小樽尋找岩井俊二拍攝情書的場景,紐約,舊金山和倫敦對他們這一代來說,常常是想去就可以去的。某日走過蒙馬特髒亂的街頭,看到一間玻璃破碎被撞得稀爛的電話亭,心頭一震,突然想起蒙馬特遺書中的邱妙津。少年詩人文學的傳承啟蒙來自八九零年代的文學作品,那些青壯派作家可能對少年詩人嫉妒又羨慕:年紀輕輕就踏遍五湖四海周遊列國擁有不同的世界觀和生活體驗。

  少年詩人的父執輩老師們大多出生成長於一九五零到六零年農業時期的台灣,那是個現今騷客文人屢屢提筆為文懷念的佳美年代。等到少年詩人出生時島國正值經濟高成長,股市準備狂飆的時期(當然我們也沒有忘記一九八九年股市長黑七天無量跌停的惡夢),那時的台灣自信又風光,社會一片歌舞昇平,羅大佑的《明天會更好》傳唱大街小巷,而今台灣社會又到了品牌消費,電子產業主導生活的社會型態。每個時代都有其表現方式,「每個人一生中最懷念最喜歡的歌曲往往是青少年時期所聽的歌」。這是屬於少年詩人的時代,也許他們的詩句能像電音一樣穿透你我的身體再射入空氣中,到達一個不同於現在的美麗境界。

  少年詩人自費出版詩集,勇氣可嘉,不過這場青春期不知是結束了還是繼續延長進入後青春期。一個充滿美好回憶的夏日時光又將結束,而幸福的咖啡館時光,回到過去進入未來沒有時空限制,持續進行。




 ◎余永寬「阿寬」,挪威森林咖啡館店主人。

序:他詩句中實實的人間氣息



我愛呼吸他的詩句中實實的人間氣息
◎呂榮華



  「老師,說來你也不會相信,全國學生文學獎的評審中,還是有一個許悔之給了我第一名。這是詛咒,還是:“詩是最私秘的書寫形式”的又一證明?挺有趣的。」

  這是我一直放在手機裡的一則簡訊。

  的確,建中三年,只要毓嘉參加紅樓文學獎競賽,評選過程中,就一定有評審給第一,但,他卻從未奪魁,甚至連經由他修正的學弟作品都比他自己的作品成績好,首獎似乎與「羅毓嘉」三個字無緣。也許是衝擊久了,毓嘉已習於以笑聲迎向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也可能是真的想開了,面對這種情形只以「有趣」形容。但,我想,最重要的還是他真的真的愛詩,所以,屢遭挫敗的筆下所翻飛的意象,是愈來愈豐華的。

  總覺毓嘉的詩和他的人很合拍,或許可以說詩中的一切都予人彷若是他個人生命中的某個片段、某個剪影的感覺,也許是因為毓嘉一直活得很有自己吧!

  毓嘉很音樂性,他即興彈奏的樂音,自在悠閒中有濃濃重重的衝撞,走路時常自然而然出現律動性的步伐;毓嘉很坦率,坦率到口無遮攔、出言無忌,有時還真是打心底懷疑這個人到底有沒秘密;毓嘉很愛笑,他的笑豪邁得很誇張,似乎可使全室的桌椅空氣隨之擺晃;毓嘉很愛朋友,紅樓文學獎的頒獎典禮上,時時可以聽到「謝謝毓嘉指導」、「謝謝毓嘉鼓勵」、「謝謝毓嘉激發靈感」等謝辭,對朋友,尤其愛寫作的朋友,他愛得有點「雞婆」;毓嘉很愛現很能現很敢現,只要有機會,他會在寒冬裡現出細瘦卻有肌塊的手臂,會在腰間掛上長得有些過頭的腰鍊,會和同學大跳近乎怪特的鋼管舞;會在狂歌高談中人不知鬼不覺地吃下八碗飯;會以旁若無人的音量、嫵媚妖嬈的語調發表他的愛情觀。熱力四射的狂瀾飛濺著的詩,本該是鋒芒外露的。

  所以毓嘉特愛「巨大而華美的意象」。

  但,飛揚音樂中偶然閃現的黯沈、朗朗笑聲中時而飄灑的落寞、疲累後獨坐一時的空洞目光,以及有時,很少很少的有時,正容相、端儀態的正肅議論,可以看到在年輕的皮相之下,毓嘉有著不好捉摸的一面。

  所以毓嘉的詩,常讓我陷入深沈的思維和閱讀迷障中。

  從單純的視角到廣角、多角甚至透視、從生活的現實到思緒心靈深處的隱微,在華麗而巨大的意象中,毓嘉詩中所包藏的內蘊愈來愈耐品嚼了。或許是接觸面的延拓;或許是關切生命的情懷;但更可能是長期認真成長的沈澱。讀毓嘉的詩,常常在喘完一口又一口的氣後,仍深陷在濃稠陰鬱的壓力中,我不知二十歲不到的生命裡負載如此的厚重是福是禍?只知這樣的厚重該是文藝創作的源泉,只知這樣的厚重裡洋溢的熱切是我渴慕的,只知這樣的毓嘉常讓我心牽繫。

 毓嘉不是強說愁的人,也不是所謂的悲觀樂觀所可牢籠,毓嘉只是一個很愛詩很有自我很有存在感也很認真去活著的年輕人,他的詩好不好,我不想評論,只想說:他是紅樓詩社成立十三年以來,詩句「Power」最強的一、二人,只想說我愛呼吸他的詩句中實實的人間氣息。

 我是真的喜歡毓嘉的人、毓嘉的詩。




 ◎呂榮華,台北市立建國中學國文老師。曾任紅樓詩社指導老師。

關於作者



 羅毓嘉,甲子年出生肖鼠的魔羯座,國立政治大學新聞學系在學。

 眼睛很小的雙眼皮男生,經常出沒在台北東區和信義計畫區,應該是人群當中最窮的一個,抱著林燿德的《大東區》尋找一點相似熟悉的氣味,泡在公館或師大夜市週邊的咖啡館一個人就著微光書寫閱讀直到書和筆記本沾染上一層輕薄的煙味。自己哭自己笑,那時候思考的聲音就會變得很大很大。至少那樣聽得見自己。喜歡發呆,卻又會因為那些時常處於休眠狀態的腦細胞在發呆的時候不約而同醒來相互對話而覺得腦袋裡面吵得要命。學會抽菸之後開始討厭別人的二手菸味,學會喝酒之後開始蔑視所有借酒裝瘋的人,跳舞,玩搖滾,玩電音,玩鋼琴,玩文字,玩影像,一天不嗑咖啡就覺得全身的細胞都在睡覺,不戴著隨身聽耳機走在路上就覺得整個城市都喪失了靈魂。

 生活中沒有太特別太偏激的好惡,很多事情只不過是來自於習慣。

 自溺,不積極,尋找各種把生命虛度掉的方式,因為能夠徹底實踐百無聊賴的生活應該也算是一種幸福,至於要讓自己的人生多麼精采,那應該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凡事以自己為出發點,連寫作的態度也是一樣。沒有必要為他人負責所以一向只寫自己,身邊,經驗。每天過生活的方式背離一般社會的期待,更多時候因為懶惰而連對自己負責都覺得慵懶。

 是那麼地熱情,而又冷峻。

 歡迎來到這燦爛盛開隨即衰落亡佚的青春期。